——追憶我的母親

   ■張巍

    我并不喜歡自己的母親。

    從小，母親對我的教育就是占有性的，絕對化的，我不可以有異議，只能無條件服從。

    我就讀的小學操場正對著我家陽臺，母親每天從陽臺上往外看，我上學放學的路上，我的每一個課間十分鐘，我的一舉一動，全都在母親的密切監(jiān)視下，她從窗口探出的頭讓我窒息。母親會因為和我在一起玩的孩子學習不好而責罵我，所以我不敢和自己的朋友同時出現(xiàn)在操場上，只好在教學樓的走廊里偷偷說幾句話，像做賊一樣。

    假期的時候，母親會把我反鎖在家里再去上班，除了她有空的時候帶我去買菜，從不許我出去玩，更不喜歡同學來家里玩。我一個人在家，除了做作業(yè)和聽廣播無事可做，可以說無聊孤單至極。她也不讓我看電視，我做完作業(yè)實在忍不住了偷偷看一小會兒動畫片，卻又因為太害怕母親突然回來而心跳加速，嚇得五分鐘就把電視關(guān)上，過五分鐘又忍不住打開。母親下班之前的半小時絕對不能再看電視，因為她回來經(jīng)常會摸電視機后面的機箱，如果是發(fā)熱的就會發(fā)現(xiàn)我偷著看電視了，那么我這一天就不再會好過。

    我從小便學習成績優(yōu)異，一直是母親的驕傲，可是我從不敢跟她說，其實我對學習全無半點興趣，之所以成績好，是因為我的生活中沒有任何娛樂，除了學習沒有其它內(nèi)容，寂寞到極點的時候?qū)W習也成了對孤獨童年的慰療。加之母親對我的成績關(guān)注備至，只要不是第一名便會露出非常難看的臉色讓我坐臥不安，為了家有寧日，我不得不全力以赴。

    母親也時常說話不算數(shù)，一年難得答應一次的六一兒童節(jié)帶我去公園，卻時常因為當天早上母親突然變卦而泡湯。她以為對小孩子的承諾是無所謂的說變就變，卻不知道那帶給我的失望會持續(xù)一整年，也讓我對她失去了信任。

    戀愛時節(jié)，母親對我的愛情也是強烈反對，豈知彼時我已有了倔強的心性和叛逆的思想，母親的堅持終于換來了我激烈的反抗。

    在我能獨立生活之前的那些歲月，母親剝奪了我的自由，沒收了我的快樂，讓我覺得我永遠是被她保護，受她控制的卑微的花朵。我常常想逃，逃開她的視線，逃到不用任她擺布的地方去。

    于是我真的逃離了。姻緣的成全，讓我遠嫁萬里之外，于是母親的視線，鞭長莫及。

    可是——

    結(jié)婚以后我還是把母親接到我身邊，母親依然掌控我的生活，家具如何擺放，飲食怎樣料理，購物的選擇，未來的規(guī)劃，甚至夫妻之間要怎么溝通，我的生活里處處晃動著母親的影子。我有時感覺我不是我，母親是要完全代替我在生活。這些事情，我從不曾反抗我的母親，所以母親一直很滿意我，她說我懂事，孝順，顧家，貼心，說有個女兒比什么都好。我不覺得我哪里好，因為心有抱怨，反而讓我時常懷疑這究竟是不是真的好。

    然而，我若早知道母親的生命已近盡頭，我一定會遺憾沒有對她更好一點。其實我何嘗不明白，母親擔心我在馬路上走會被車撞到，擔心和成績差的孩子在一起會讓我變得貪玩影響了學習，擔心我考不上大學會找不到好工作，擔心我一個人出門會遇到危險，擔心我看電視多了眼睛會近視，母親太害怕失去她唯一的女兒，于是不惜用愛把我緊緊包裹起來，只怕愛我不夠，還想給我更多。

    我若早知道母親和我的緣份竟這樣淺，尚未衰老的年華就要止步于第五十五個年頭，我真的想要對她再好一點，再好一點。我何嘗不知道，母親曾經(jīng)為了幼年病重的我?guī)滋鞄滓共幻卟恍莅緣牧松眢w，不能帶我去公園是因為身體不適啊；我何嘗不知道，感覺到不好的母親堅持回家鄉(xiāng)治療，是不想讓懷孕八個月的我看見她的病容而太多掛心，她告訴爸爸若是我因為擔心她而影響了孩子，她將死不瞑目；我何嘗不知道她心疼每一分醫(yī)藥費，已是癌癥晚期卻不舍得吃點好的，想把錢留給我和孩子，她寧愿自己死，也不愿我為她負擔半分；我何嘗不知道，深臥病榻已無法起身的母親仍念念不忘，向病友炫耀她的女兒曾以全州第一名的成績考取了國家公務員是多么優(yōu)秀，這份自豪的心情二十八年來未曾停息過，她一直以我為榮。

    我若早知道母親的生命就像那沙漏里的沙，抓不住握不牢，流逝的速度清晰可見，我一定不會在那一年負氣離開家，讓母親撕心裂肺地牽掛。我何嘗不知道，母親是不舍得獨生女兒遠嫁他鄉(xiāng)，擔憂遠距離的愛戀會給我的幸福帶來隱憂，怕他不能帶給我美好的生活。

    我現(xiàn)在很幸福，但不快樂。走過了這么長的一段人生，發(fā)現(xiàn)原來這句話一點都不矛盾。我幸福，是因為我的家庭和睦，工作順利，生活穩(wěn)定，母慈子孝，寶貝可愛，身邊的人都愛我；我不快樂，是因為母親時日無多，這個事實讓我難以承受。去年母親的生日，因為我懷孕身體不適，只草草地為她慶祝，原以為那只不過是日后要在一起過的很多個生日中的一個而已，卻不知道那竟然可能就是最后一個了。我一直以為不管以前發(fā)生過什么，等我有能力創(chuàng)造富足的條件，我有的是時間對母親好，我會讓她住豪華的房子，帶她去旅游，送給她高檔的首飾和衣服，可是一夕之間發(fā)現(xiàn)這些我都做不到了，因為母親不再給我機會。我這才知道，我一直不喜歡自己的母親，原來對母親的感情不需要喜歡，那是愛，是最深沉最純粹的愛。我不喜歡母親，我愛她。

    母親的病確診的那些日子，我也初為人母，一對雙胞胎女兒無憂無慮的表情，并不知道她們的母親正承受著何等的錐心之痛。凝望她們的臉，痛著痛著我又欣慰地笑了，我突然感覺到，母親不會離開我，因為我的身上流淌著母親的血，女兒的身上流淌著我的血，有她們在，生命就在延續(xù)。終有一天，我的一對女兒會代替母親，也代替我，在這世上好好地活下去。于是母愛如空氣，且輕且重，流傳了一代又一代，永無止息。

    我不想，也不忍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聽得到母親的聲音，我只知道我要對母親好一點，再好一點。真心地，帶著理解和溫暖地，對母親好一點，對父親好一點，對愛人好一點，對身邊愛我們的人好一點，對應該善待的人好一點，對他們都好一點，別吝惜這一點好，莫要嫌還太早，只怕會來不及。